序
劉邦鏟除異姓諸王
功高震王,對他猶如惡夢;兔死狗烹,對他不啻良方。
劉邦平定天下以後,為了穩定局勢,確保自己的統治,便大封功臣,以一些財產、部分權力來安撫那些跟隨自己出生入死打天下的人們。曾幾何時,「功高震主」猶如惡夢一般纏繞著他,令他食不甘味,寢不安席。當年,自己那些手下為自己爭天下,大效犬馬之勞,不惜拋頭顱灑熱血。如今,倖存者被自己封為王爵,坐鎮一方。有誰能保證這些與自己一樣的「無賴」們不會對自己搗蛋,又有誰能料定這些殺人不眨眼的「魔王」在自己死後不起來爭奪皇帝的寶座?
「怎麼辦?自己應該怎麼辦?」深深地困擾著當上西漢皇帝的劉邦。終於,他從「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敵國破,謀臣亡。」這古訓中受到了大大的啟示。
劉邦把他的「三尺劍」指向了他親封的那些手足般的異姓諸王。
首當其衝的是功勞最大的齊王韓信。
韓信是個奇才。劉邦之所以能統一天下,大半是韓信的功勞。韓信為劉邦制定了建功立業的大計,平定三秦,擒魏王豹,奪取代國,征服趙國,吞併燕國、齊國,最後垓下一戰滅了楚國。劉邦對韓信則是解衣衣之,推食食之,言聽計從,情過兄弟。兩人之間裂痕的產生,是在漢高祖四年(西元前二○三年),韓信率軍滅掉齊國之後。韓信俘虜了齊王田廣以後,派人給遠在滎陽,正與楚軍苦戰的劉邦送去一封信。韓信在信中說,齊國一向詭詐多變,是個有名的反復無常的國家。如今雖然已被攻下,但局勢不容樂觀。其南部邊界與楚國為鄰,請求批准自己為代理齊王,坐鎮這裡,否則難以安定齊國。從當時的全局看,韓信的這個主張沒有錯誤,如果說有點問題,就是韓信要求權位之心太急了一點,儘管如此,韓信也還是留有餘地的,他只要求當個代理齊王。
劉邦接到這封信時,正與張良、陳平研究如何突破楚軍的包圍,軍情很急,心情更急。劉邦一見韓信要當代理齊王,不由得把桌子一拍,怒沖沖地罵道:「老子被圍困在這裡,日夜盼望你小子來解圍,你小子卻要當什麼代理齊王!」
張良、陳平不約而同地踢了踢劉邦的腳尖,示意他不要再當著送信人的面說什麼了。劉邦立即止住了話頭,瞅了二人一眼。張良、陳平湊到劉邦的耳邊說:「目前我們陷入包圍,情況很不利,難道還有法子約束韓信嗎?不如送個順水人情,讓他當齊王,使他全心全意守住齊國,否則,他要叛亂的。」
劉邦一聽,不由得打了個冷顫。他急忙開口罵說:「他娘的,大丈夫平定諸侯就該當個正經的王,當什麼代理王!」
說罷,當場命令張良負責去鑄齊王大印,然後親給韓信送去。隔年二月,張良趕到齊國,代表劉邦把齊王大印授與韓信,任命他為齊王,並命他調動軍隊去攻打楚軍。
這時,楚霸王項羽為了拉攏韓信,派武涉到齊國遊說。武涉見到韓信便說:「天下被暴秦折磨已經很久了,所以人們紛紛揭竿而起,聯合反秦。推翻秦朝以後,本該按功勞分封諸侯,馬放南山,刀槍入庫,可是,萬萬沒料到劉邦又挑起戰爭,打出函谷關,還要消滅楚國,他是不吞併天下絕不會罷休的。劉邦是個無賴小人,項王本有許多機會可以輕而易舉地殺了他,每次他都花言巧語,甚至起誓發願,項王可憐他,給他一條活路。可是,他一脫離危險,立刻變卦,背信棄義地攻擊項王。將軍您與他交情很深,為了他,您出生入死,依我看,將來有一天,將軍您也要落在他的手中,沒有好下場。當前,他之所以不動您,是因為有項王在,他要依靠您攻打項王。在楚漢相爭的過程中,將軍您的作用是有決定性的,您偏向誰,誰就獲勝。我敢斷言,一旦項王失敗,劉邦獲勝,他馬上就會向您開刀。將軍您與項王是老相識了,為什麼此時不站出來與楚國聯合呢?這樣一來,天下就形成三分之勢,齊、楚、漢各自稱王又有什麼不好呢?如果將軍失去這個機會,仍像從前那樣站在劉邦一方,與楚國作對,我實在不敢首肯哪!以將軍的遠見卓識,肯定也不會如此吧?」
韓信聽罷,微笑著說:「從前我曾侍候過項王,在他部下當過執戟郎,人微言輕,進言不聽,獻計不納,所以我才離開項王投奔漢王。漢王授我上將軍大印,統率全軍,把自己身上穿的衣服脫下來給我披上,把自己吃的食物推到我面前叫我吃,對我是言聽計從,所以我才有今天。漢王對我如此有恩,我怎能背叛他呢!我至死也不會對漢王有貳心,請您代我向項王表示歉意。」
武涉說不動韓信,只好灰心地走了。
武涉去後,謀士蒯徹以給韓信相面為由,勸說韓信獨立。蒯徹對韓信說:「看大王的臉,不過是個諸侯相貌,而且註定要遭到許多危險;看大王的背啊,那可是大貴之相,無法形容。」
韓信認真地問:「先生,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蒯徹認真地答:「當初天下英雄起兵反秦時,想的只是如何才能推翻秦朝。現在楚漢相爭,為時已久,天下百姓遭殃,生靈塗炭,屍骨遍地。楚霸王曾威震天下於一時,現在困在京縣和索邑之間,再也無力前進一步;漢王率數十萬大軍據守鞏縣和洛陽之間,一天數戰卻毫無戰功,連受挫折,無力自救。綜上所述,智者、勇者都已經陷入困境。百姓無以為生,怨聲載道。據我的看法,如果不是聖賢出世,天下是沒辦法了。當前,楚霸王和漢王兩個人的命運就懸在大王您一人手中。您為漢出力,漢就獲勝;您為楚出力,楚就獲勝。大王如果聽我的話,莫如讓楚漢兩家都存在,大王與他們三分天下。一旦出現鼎立局面,誰也不敢先動手。那時,憑大王的賢才聖德,文韜武略,以齊國之大,戰士之多,聯合燕國和趙國,占領楚漢的中間地帶,扼住薄弱環節,箝制他們的後方,順天應人呼籲楚漢停戰,天下各國誰能不聽從,誰敢違抗大王命令?然後,將大國領土分割,增加新的封國,眾諸侯得到封賞,哪個不感激大王?大王坐鎮齊國,控制膠河、泗水流域,交好各諸侯,則天下國君便都爭先恐後來齊國朝拜了。大王切記天意不可違,機會不可失啊!違背天意受懲,失卻機會遭殃呀!」
韓信說:「先生差矣。漢王待我恩重如山,我怎麼能貪富貴而忘道義呢!」
蒯徹接著說:「大王一定記得,當年常山王張耳和成安君陳餘曾是布衣之交、換命的朋友,可是,後來常山王還不是殺了成安君?此二人的交情乃是最深厚的,為什麼最終反目成仇了呢?原因就在於欲望多而人心難測呀!現在,大王與漢王的交情肯定不會比當年張耳與陳餘的交情深,而大王與漢王之間將要出現的矛盾肯定比張耳、陳餘的矛盾大。因此大王認為漢王將來不會加害自己,肯定是錯的。從前,文種拯救越國,使勾踐成為霸主,功成之後,文種還不是被殺了。狡兔死,走狗烹啊,古今一理!大王與漢王之間,交情不如張耳、陳餘,忠誠不如文種對勾踐。歷史上的教訓可要借鑑啊!常言說功高震主,大功不封。現在,大王的處境就是如此,危險不請就要自到了。望大王三思。」
韓信對蒯徹說:「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了。請暫時回去,容我仔細考慮。」
蒯徹起身告辭走了。
幾天以後,蒯徹又來見韓信。一進門,蒯徹就說:「聽取正確的意見,是成功的預兆;周密的計畫,是成功的關鍵。聽取錯誤的意見,而計畫失誤,想長治久安就太少了。做事果斷才算明智,猶豫遲疑難以成功。在小事上用盡心計,就會忽略天下大事。憑智慧知道事情該怎樣做,但決定之後又不實行,這是失敗的根源。成功很難,失敗卻很容易啊!時機得來不易,失去就不會再來呀!」
說罷,盯著韓信。韓信仍然猶豫不決,總以為自己功勞大,漢王不會虧待自己,下不了決心背叛漢王。蒯徹見狀,急忙告辭,連家也沒回就出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