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變成豬

　　九七年法國文壇上最受矚目的小說人物，大概算是瑪麗‧達里厄斯克筆下的一隻母豬了，一隻善良、樂觀、懂得愛人的母豬。

　　今年二十八歲的作者瑪麗，才獲得巴黎高等師範學院文學博士的學位，目前是里爾(Lille)大學的教授。原本和當代文學出版界沒有任何淵源的她，一次在浴室裡，照著鏡子想像自己變成一隻母豬，引發了她創作的靈感，促使她在一個半月內、每天寫作八小時，一口氣完成了這本小說《小姐變成豬》。

　　這「一口氣」指的不只是她不間歇的創作過程，它表現在書裡的，還可以從法文原版書中看見，小說從頭到尾幾乎不分段（中文譯本為了顧慮讀者的閱讀方便，在段落上有所調整），以第二人稱敘述的母豬也是一口氣說完了半生的經歷。而這樣不分段、不分章節，「想要傳達一種完全讓人喘不過氣來的東西」，背後所隱藏的是作者的一口怒氣，譴責社會種種脫序的現象。

　　不過這樣譴責的筆調，作者瑪麗極力擺脫politically correct的書寫方式，而把故事的開展訴諸於母豬在人與動物之間來回蛻變的過程，並且以心思單純的母豬為觀察角度來主述，使小說中所隱含的尖銳批判，都籠罩在一圈柔和、帶點樂觀的光暈中。

　　小說一開始，這隻母豬還是個在香水化妝品公司上班的嬌俏女孩，天真、溫情、不解世故；而在她逐漸變形為肥母豬的時候，她周遭的世界也隨之變形，逐慚變成一副世紀末的淪落景象。人性貪婪、宗教亂象、政治紊亂、種族歧視，以及人權、動物權、還有性關係等種種問題，都在這隻母豬凡事沒有所謂善惡、好壞、對錯的單純眼光注視下，以喃喃自述的方式，非常簡省的烘現出來。

　　因此，為了塑造母豬的天真、單純，瑪麗只以兩百個法文字彙為基礎，以極其淺略的筆調，但是又具有音樂性的諧和感，來做為母豬的意識基礎；而超過母豬理解範圍的辭彙，在小說中則都以斜體字印刷，或是膽怯的以「就像人家說的」一句口頭禪帶出。

　　作者瑪麗曾經表示，小說中母豬說的話，她所要的是一個發自於肚子的言說方式，而不是發自於腦子，就像母豬的行為舉止，所遵循的是一種基於繼續生存下去的需求，並且是基於愛—愛人、愛好大自然的緣故，而不像小說世界中的其他人物，太多的爭競、計算、所遵循的是由死亡的力量所主宰的彼此摧毀。

　　愛的主題，在這本小說中有非常不同於一般小說的陳述，是一種發乎人性與動物性混雜的本真需求，譬如，母豬（或是在她還是個女孩時）與男人之間的情愛關係是流動在各種身心狀態之間的多變樣貌，有純粹是肉慾的、有彼此憐惜的、有無為而為的，不拘於某種有限的形式；尤其，在寫到母豬與一匹狼之間的愛戀時，那種柔蜜的情意，既有童話般的單純美好，又有人類所渴望的投契滿足，可以彼此扶持抵擋現實環境的險惡。

　　愛的主題，在小說中還有另一層：對大自然的愛、在大自然裡所感受到的生命和諧、母豬在她動物性的生命狀態時最能體會這種種：在爛泥巴打滾、有一種深深回到自己的自得自在、咬一口松露，好像把地球咬了一小口，千萬年前的矛尾魚與她血肉相連，一層層腐殖土的香味觸動她身心的最底層……這些簡單淺顯的生命滋味，一個理性的人類總是很容易忘記。

　　法文原來的書名Truismes，是個雙關語，按照字面上第一層的意思，有「淺顯易懂的道理」之意，但在另一層，truie是「母豬」，加上-isme，有學說、主義之意。母豬所主張的就是上述這種生的樂趣，是肚子餓了就吃，要愛就去愛人，這種憑著原始本真的生存方式。

　　作者瑪麗在一次訪談中，談到她對生的親身體驗：十八歲時，和很多她那一代的年輕人一樣，她以為自己感染了愛滋，而在血清檢驗出來是陰性的時候，她為自己還能活著感到慶幸，從此猶如重生一般，把握生命的種種可能。「我們只一是兩隻腳站在、活在這個地球上的動物，呼吸著氧氣。我不會再回頭。我從那以後就帶著一股衝勁奔向生命。」她說。而這不是一種學說、主張，卻是一種生之實踐。

　　以一種呼吸的頻率來讀這本小說，會讓人感受到一種生命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