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序
從一首老歌說起
文∕林滿秋
身穿花紅長洋裝,風吹金髮思情郎,
想郎船何往,音訊全無通,伊是行船遇風浪,
放我情難忘,心情無處講,相思寄給海邊風,
海風無情笑我傻,啊……不知初戀心茫茫。
想起情郎想自己,不知爹親二十年,
思念想欲見,只有金十字,留給母親做遺記,
放我私生兒,聽母初講起,越想心內越傷悲,
海風無情笑我傻,啊……伊是荷蘭的船醫。
「安平追想曲」是一首很老的閩南語歌曲。這首歌曲的背景是三百多年前的安平,也就是現在的臺南。在憂傷的旋律中,少女訴說著對初戀情人的思念和她悲悽的身世。在我小的時候,每當吟唱這首歌時,心裡總不免蒙上一股淡淡的哀愁。
然而,更令我疑惑的是,歌曲裡的金髮女孩,顯然是個混血兒。在現在,混血兒到處都有,沒什麼稀奇;可是在三百多年前那麼傳統的中國社會裡怎麼可能?還有,荷蘭人怎麼會跑到安平來?荷蘭又是在什麼地方呢?
心裡的疑惑,終於在小學社會課本裡找到了答案。
原來荷蘭在地球的另一端,離我們這裡好遠好遠;他們的船隊在十七世紀來到亞洲,佔據了臺南,安平古堡和赤崁樓就是他們所建的。社會課本還寫著:鄭成功繼承父親鄭芝龍的勢力,打算以臺灣做為反清復明的基地,於是便與荷蘭人展開激戰,最後將荷蘭人驅離臺灣,成為赫赫有名的民族英雄。
這段歷史寫得轟轟烈烈,卻沒解除我心中的疑惑:荷蘭人為什麼要遠渡重洋而來,他們怎麼會佔領臺灣呢?更令我好奇的是,鄭芝龍怎麼會擁有那麼大的勢力,得以讓鄭成功和清朝分庭亢禮呢?
史冊上對鄭芝龍的著墨很少,只說他少年不學好,被父親趕出家門,因而轉向海洋發展,後來成為縱橫臺灣海峽的海盜頭子。為了抑制他日漸高漲的氣焰,明朝不得不採懷柔政策,授予將軍之職。滿清入關後,鄭芝龍為保住財勢,投降清朝。
站在儒家的觀點來看,不論忠孝或節義,鄭芝龍都是不及格的。可是在日本的民間傳說,鄭芝龍卻備受推崇。他不僅通曉日語和葡萄牙語,又貴為江戶幕府的座上賓,還擁有三千武裝船隊,是一位有膽識和遠見的卓越人才。荷蘭人也說他是少數熟稔海洋,並懂得運用海洋的中國人,是難得一見的貿易人才。
對鄭芝龍評價之所以如此兩極化,是因為環境的轉變和價值觀不同的緣故。
歷史走到了十七世紀,一艘艘的歐洲船隻不斷地駛往東方海域,企圖在殖民和貿易中獲取暴利,宣告海洋時代到來的鐘聲響遍雲霄,而明朝卻還抱著枕頭沉睡在漆黑寂靜之中,下令實施海禁。鄭芝龍看出了海的遼闊,及潛藏在海上的財富,難怪他能掌握先機,坐收東南沿海的關稅,一人的財富抵得過內地好幾省的稅收。
海上潛藏著財富,也暗藏危機;想在海上爭霸,必須覓得一個好的據點。這個據點不僅可遮風避雨、補給資源,還必須擁有絕佳的地理位置。當時葡萄牙和西班牙各以澳門和菲律賓為據點,荷蘭則看中了臺灣。臺灣氣候溫和,土地肥沃,物產豐饒,居東亞航線要衝,是個不可多得的絕佳據點。事實證明,荷蘭據臺期間,安平港的出口貿易總額僅次於日本長崎,位居荷蘭東印度公司亞洲各據點的第二位。
臺灣這個被明朝官員視為瘴煙蠻雨的離島、海賊盤據的化外之地,已悄悄展現出它的貿易能力。那個時候的臺灣,仍半藏於朦朧的時空之中,卻已注定將捲入壯闊洶湧的現代史波濤中。
三百年過去了,歐洲的殖民風潮也將於西元一九九九年葡萄牙人歸還澳門時,正式畫上句點。安平追想曲的歌聲漸漸遠去,沒什麼人記得荷蘭曾在這塊土地居住過,既然已經塵封於史冊中,為什麼又要提起呢?
臺灣就像放在布袋裡的錐子,終究會露出頭來的;時間越往近代推移,就越能顯現它所潛藏的實力。荷蘭人走了,長久覬覦這個島嶼的日本人,在甲午戰後堂而登之;二次大戰後,美國也曾懷有將臺灣納入第五十二洲的美夢。現今臺灣和大陸的關係,美、日兩國始終保持著高度關切,一切皆因臺灣所具有的地理優勢。
從歷史的發展,和所在的地理位置看來,臺灣有足夠的本錢躍升為亞太營運中心,然而這樣的計畫何以一直未能落實呢?讀歷史在於鑑往知來;重溫歷史,除了可以了解老祖宗走過的痕跡,更可以讓我們看清楚自己的處境,這也就是我為什麼要寫這部小說的目的。
故事背景架構在荷蘭據臺期間,以尋找一艘古瓷沉船為主軸。海面上既有狂風巨浪,又有海賊打劫;裝有大砲的歐洲船隻,讓原本就危機四伏的大海,更顯得詭譎多變。這艘古瓷沉船讓泉州一帶的水手為之瘋狂,有人為它傾家蕩產,有人命喪海底。究竟古瓷沉船裡有什麼祕密?它會牽引出什麼樣的故事來呢?
好戲就要登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