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一篇我從1973~1995年間主要論文選集的序里,我希望說明幾件事,一是對這些內容迥異的論文背後共通的概念做一些評論,一是介紹在這段期間以及之前我的思想發展歷程。
我在1965—1970年在哈佛大學的社會關系學系(Departmentof Social Relations)接受研究生教育。此系的三個因素深深影響了我的智識發展,值得一提:社會關系學系並不是一個純社會學系,而包含了人類學、心理學及社會學的師生;帕森斯(Talcott Parsons)雖然還是此系的要人,但他的影響力正在減弱;一位名叫懷特(Harrison
White)的年輕教授剛好來到系里,他即將成為社會網分析的奠基人之一,也將成為我的導師,對我的智識成長造成極大的影響。
圍繞在懷特身旁的一群學生十分活躍而且積極打倒偶像。我們自認是反抗社會學中傳統的帕森斯統治的勇士,所以十分貶抑對符號、價值、規范以及文化等等的學術關懷。我們認為這些概念無疑是帕森斯及其徒子徒孫們建構的一套復雜的分類系統中空洞又循環論證的推理。
取代「社會系統」或「共同價值」這類大而無當的語匯及臆測,我們將希望寄托在遠為具體又可以切實分析的社會網之上。如此,我們意在推翻帕森斯所強調的模糊的社會系統概念,而將個人行動理論及如何鏈接他人行動的方式置於新理論的核心位置。
我們明顯地將這樣的新思想與另一個反帕森斯的思想划清界限,那就是也是出現在本系的霍曼斯(George
Homans)的心理化約主義,他對社會交換的論證部分建基於他的好友斯金納(B.F.skinner)的行為主義心理學(請參考Homans,1961)。我們雖然都很欣賞他對個人動機的興趣,但又覺得他把所有社會行動理解成為個人行為的動機及社會制約結果,實在是太過頭了一點。社會網分析骨子里仍是一種社會分析而非心理分析。關系而非個人才是主要的研究主題,我們不可能靠著理解個人動機就能掌握社會網的整體結構。這一點,我們自認堅定地立基於韋伯及塗爾干的社會學傳統上,強調社會生活是真實存在的,不能化約為心理現象。
因此,從這個形成期以來,社會網理論的學生就很少加入化約主義的陣營。然而社會網分析卻在兩條戰線上面對了失敗。一是他們花了太多力氣去追求網絡分析的細枝末節,卻對社會理論面對的較大問題毫無興趣,而研究這些大問題卻是當初帶動網絡分析發展的起始動機。所以不少社會網的研究只為了一己興趣而研究社會網的數量性質,投入十分專精卻幾近於狹隘的工作中。我曾兩度對此傾向十分抱怨,一次是在我1979年的論文中,一次是在1990年社會網研究年會上的演講(參考anovetter,1990)。另一不好的傾向,也是我不免也會犯的錯誤,是貶抑了對文化、政治以及制度架構的興趣,而社會網又鑲嵌在此一架構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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