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庵詩詞選

詩
印度洋機中作
孟買苦熱
印度大榕樹歌用東坡竹枝歌韻
南印度七塔（Mahabalipuram）歌 用東坡海市韻
別徐梵澄 次東坡送沈達赴嶺南韻
中印度班底蒲（Bandipur）向為美素兒（Mysore）名王畋獵之所。沿途古木參天，來游者夤夜宿峰頂，凌晨坐坦克人森林中，日出騎象而歸。 次東坡法華寺韻，以記游蹤
海德拉堡（Hyderabad）古孔多（G0lconda）廢壘，印度之長城也，蜿蜒山際，窮秋草腓，陟造其巔，山川蕭條，不勝天地悠悠之感。 用東坡武昌西山韻賦此
泰姬陵
余初來南印，由孟買飛臨麥德利斯（Madms），旋自新德里復經此赴錫蘭。迨適緬甸，又由哥倫坡歷此往加爾各答，凡三臨此都。昔無為子以王事而從方外之樂。余何人斯，游于方內，而寄情無始，其為神趣，豈山水而已哉。因次東坡送楊杰原韻，以志余衷
又作
緬甸蒲甘（Pagan）石洞，壁繪蒙古騎士，驚喜題此。 次東坡開元寺韻
緬北村女，艷溢香融，梳髻插花，宛同漢俗，為賦續麗人行。
次東坡韻
夜訪吳哥窟
宵游Bayon宮
Phnom Bakheng道中
哥里益（Bemard p．Groslier）教授掌安哥窟重建之責，余笑謂君真神廟之昆濕奴（Vishnu）矣。媵之以詩
暹羅猜耶山訪佛使比丘，游室利佛逝遺址，于荒榛中躑躅終日，歸來有詩。偕行者謝大晉嘉，即用謝客登永嘉綠嶂山詩韻，邀其同作
飛越阿爾卑斯（Alpes）山
羅馬圓劇場（Colosseo）廢址
自疏鈴鐸（Sorrento）遵地中海南岸策蹇晚行
登巴黎鐵塔放歌
拿破侖墓
沙波宮（Chateau de Chambord）听古樂
巴黎中秋
尼羅河上空看日出
錄詩竟自題一絕
慕尼黑納粹集中營用東坡屈願塔韻
讀尼采薩天師語錄
但丁墓下作
觀sandro Botticelli春歸圖（Primavera）
地中海上空書所見
哥多瓦（Cordoba）歌 次陸渾山火韻
阿含伯勒宮（Al-Hambra） 用昌黎岳陽樓韻
中嶠雜詠
宿Col de Voza 用登石門最高頂韻
初人山 用過白岸亭韻
山中滑雪用池上樓韻
山中見月 用出西射堂韻
向喜誦“空山多積雪，獨立君始悟”句。面此窮谷，共賞初晴，慨然援筆。 用石鼓山韻
雪消後作 用游南亭韻
和詠冬
山中讀謝客詩 用南樓韻並簡戴老扶桑
地中海晚眺，Nice作 用始寧別墅韻
羅馬劇場廢址，一世紀物 用瞿溪山韻
Jardin des Feuillantines訪Victor Hugo故居 用初發石首城韻
讀Rimbaud詩 用廬陵王墓下韻
題宋喬仲常後赤壁賦圖 用從游京口韻
巴黎聖母祠Notre—Dame夜步 用七里瀨韻
Fontainebleau森林拿破侖行宮 用發歸瀨韻
寄答吉川教授及京都諸君子 用初發都韻
Mont—la—ville
Chillon讀拜倫詩
R．M．Rilke墓
Zermatt道中和李白
自Riffelalp舍車步入林丘
東海行 甲午夏東渡扶桑海上作
長歌行和徐文鏡
島上大風止後聊短述
詩心四首
偶作示諸生 二首
選堂晚興
雅琴篇示因明 和唐司馬逸客原韻
鼓琴寄蔡德允
正月三日選堂琴會
山椒看日落 用昌黎南溪韻三首
題冰谷風榆圖為丕介
鹿苑高處晚眺，四疊前韻
青山禪寺鼓琴次曾履川風字韻
論畫再次履川風字韻
贈曾酌霞淵默雷聲集
廣島夜吊和平冢
……
詞
編後記

余序選堂先生之《固庵文錄》競，先生日︰我詩詞集亦將重梓，子不可無一言。余敬諾。

選堂詩詞，夏、蘇、羅諸君子之序，言之詳且善矣，余寧能越其樊。無已，則先依文錄序中以先生與觀堂、寒柳相衡量者論其詩，並進而與人境廬、萬木革堂絮短長。觀堂、寒柳，我國近世學人通中西之郵以治學者也，余事為詩，亦非牆外。今選堂先生之學，固已奄有二家之長而更博，至于詩，則非二家之所能侔矣。觀堂詩早歲從劍南人，取徑未高，不足與其蘊含之哲理楣副。清亡後所作，最著者《頤和園詞》，辭誠工矣，而為納蘭後頌德，一不可，為曼殊王朝抒采薇之思，二不
可，非如王湘綺《圓明園詞》之足稱一代詩史也。旋與寐叟游，受其燻染，五言近體簡雅有寐叟風，以言內涵，則與叟同病。寒柳亦能詩，而功力不能與其兄衡恪、隆恪敵，亦非如其季方恪詩之風華絕代也。其名篇即挽觀堂之長慶體長詩，身處共和，而情類殷頑。其余短章，時羼酬應牽率，且有猥托貞元朝士之感者，皆張茂先我所不解也。今以選堂先生之詩較王、陳，高下立判。創新與繼承，今之恆言也。必有所承而後能變，有所變而後能通，有所通而後能大。斯必胸蟠百氏，硼中唐內之學人而後能。學與詩合，隨所觸發，莫非靈境，而又鍛思冥茫，徑路絕而風雲通。選堂于此，掉臂游行，得大自在，所謂華嚴樓閣，廣博無量，彌勒彈指即現者也。此豈持“詩有別材，非關書也”、“一味妙悟”論者所能幾乎？就詩言詩，選堂先生之所承，亦至博矣。蓋嘗上溯典午，下逮天水，一法不舍，一法不取，而又上自嗣宗、康樂，下及昌黎、玉局，歷歷次其韻，借其體，瀾翻不窮，愈出愈奇。尤使人洞精駭矚者，《大干居士六十壽詩用昌黎南山韻》、《哥多瓦歌‧次陸渾山火韻》、《阿含伯勒歌‧用昌黎岳陽樓韻》、《楚繒書歌次東坡石鼓歌韻》諸篇，在近世，惟沈寐叟《審言今年六十余欲為壽言無緣以發審言忽以西城員外丞請如其意為之》、《隘庵先生五十壽言用昌黎送侯參軍韻》二篇乃能之。此言選堂詩之大，然第就其藝事精能言耳。選堂詩之大，尤在于先生飆輪所至，五洲佔其四，皆古詩人謝、李、杜、韓、柳、劉、蘇、黃、範、陸屐齒所未嘗歷，而先生履鯨海若戶庭，千詩噴薄，百靈回蕩，此在近世，惟黃公度、康更生庶幾能之。然先生椽筆孥雲，能事所及，非黃、康所能逮也。何以言之？公度隨持英蕩，所臨僅日本、舊金山、西貢、錫蘭、蘇彝士河、倫敦、巴黎、新加坡、檳榔嶼、麻六甲、北蠟各地而已。其集中名篇巨制如《西鄉星歌》、《都詠歌》、《赤穗四十七義士歌》、《罷美國留學生感賦》、《流求歌》、《逐客篇》、《紀事》、《八月十五夜太平洋舟中望月作歌》、《錫蘭島臥佛》、《今別離》、《登巴黎鐵塔》、《以蓮菊桃雜供一瓶作歌》、《番客篇》，數不逾三十，合其他寫海國風光與旅途所作，亦不過一百四十余首而已。更生以逋臣流寓海外十余稔，亥步廣矣，詩篇富矣，幾近于早歲所期“地中山海遮登樓”者。狀絕域山水如《美洲觀瀑》之篇，吊中東史述如《所羅門城牆》之作，怪偉雄奇者沉沉夥頤。然總計篇什，亦無以遠超公度。況黃、康所精者，漢土之學，不諳邪寐尼書等西國之文，其所見聞，資圖經重譯以征故。二家于詩，黃鄰現實，康近浪漫，然皆長于外籀，未能內視返听，以究幼眇之思，以是才氣磅礡則有余，心性奧密則不足也。選堂先生乃不然。以言行邁之遙，《佛國》一集，所歷山川風土，已多法顯、玄奘、義淨所未經， 《西海》一集，探大秦諸邦之奇境；《白山》、《黑湖》之集，遨游法蘭西、瑞士；《羈旅》之集，于歸臥爐峰以後，又數訪秋津，屢踐西牛貨；《南征》一集，紀爪哇之鴻泥。此勝于黃、康者一也。以言篇什之富，括囊大瀛，為篇三百數十。此勝于黃、康者二也。不唯如是而已，集中和阮，會心于“淵放”“遙深”之旨，和謝，得意于神理遣情之外。而皆假步韻以自寫新吾，不為貌襲。其內籀之工，有突過漸西村人者。至于小詩截句，神韻風力，上繼半山、白石，下取近賢閩派之長，滄趣樓南海之游諸什，庶幾近之，此又黃、康之所望塵莫躡者已。抑更有進者，梨洲黃氏之論詩也，于“詩之為道，從性情麗出”之說，必結合變風變雅之時運言之，謂是“蓋天地之陽氣”，“陽氣在下重陰錮之，則擊而為雷；陰氣在下重陽包之，則摶而為風。”“厄運危時，天地閉塞，元氣鼓蕩麗出，擁勇郁遏，坌憤激訐，而後至文生焉。”今選堂先生之詩，寧徒張域外之閎觀以一新詩家之耳目而已乎？蓋有向上一著者在。試以公羊家三世之言證之。公度、更生所處，所傳聞之世至所聞之世也。晚清甲午一役，中華大邦，敗北于帶方東南之小倭，鯤身千里，痛作珠崖之棄，馴致列強虎視鷹瞵，禹域布瓜分豆剖之圖，然中華一家之鼎猶未沉也。選堂先生所處，所見之世也。盧溝炮火迸發，神州宇縣，未淪于敵者，回、藏而外，西北（鹿�）州及西南滇、蜀殘山一角耳。板蕩淒涼，蟲沙載路，其犬牙交錯之壤，亦敵蹄蹂躪所恆及也。此皆選堂與余身親而目擊者。當是時，海內詩人起而為定遠投筆者有之矣，憤而為越石吹晉陽之笳者有之矣，遁跡香江，坐穿幼安之榻者有之矣，講道交州，為成國之著書以淑世者有之矣，拾橡空山，歌也有思，哭也有懷，藉詩騷以召國魂者有之矣，楊雲史、馬一浮、林庚自、楊無恙諸君之作，世之所樂頌，而選堂先生《瑤山》一集，尤其獨出冠時者也。時先生方都講粵西，甲申夏桂林告警，西奔蒙山，蒙山踵陷，竄身荒谷，兩人大瑤山，與峒氓野父相啕濡，繼復南游勾漏，探葛洞之靈秘，長吟短詠，出自肺腸，人人肝脾。以視浣花一老《悲陳陶》、《悲青阪》、《塞蘆子》、《彭衙行》以及《發秦州》至人蜀初程山水奇峻之作，亡胡洗甲，世異心同。余亦嘗隸永嘉流人之名矣，桂嶠南北，違難時哀吟之地，今誦《瑤山》一集，所以感不絕于余心也。是集也，蓋繼變風變雅、靈均、浣花以來迄于南明嶺表義士屈翁山、陳獨漉、鄺湛若之緒而揚之，其誰曰不然。

至于詞，固亦先生所甚措意者，《固庵詞》、《榆城樂章》、《（目希）周集》、《（木並）櫚詞》，都為《選堂樂府》。取法乎上，直湊淵微。其短令，妙造自然，乃敦煌曲子、南唐君臣、歐、晏、淮海、飲水，人間之遺。其慢詞，密麗法清真，采入其阻，清空峭折，得白石之髓，不落玉田圈績。集號《（目希）周》，志瓣香所在，和周詞百二十七章，才大如海，亦猶其詩之遍和阮、謝諸家集也。溯游而下，遂及夢窗，其《鶯啼序》次吳韻大篇，感時清角，絕類離倫。蝦夷之難，天挺此才，為倚聲家《哀江南賦》。彼以“流蘇百寶”、“富艷精工”、“七寶樓台”為清真、夢窗者，曾不知周、吳之真際者也。先生于勝清三百年詞壇，非絕不顧視，但未屑盤旋于其間。至于詞中摹繪異域風土，以及汲取西哲妙諦及天竺俄羅斯詩人佳語以拓詞境，猶其為詩之長技也。大鶴、漚尹諸翁，對此能無縮手？

余于詩詞，篤好之，亦曾奉緒論于石遺、松岑、蘭史、蠻巢、遁庵、映庵、鶴亭、懺庵、譽虎、墨巢諸前輩勝流，風騷推激，敢曰知津？封于古域，不出戶豈知天下。而于先生合志同方，營道同術，聲氣應求，夔炫相憐，自謂熊讀先生詩詞而得帝之縣解者，故（爾見）縷言之如此。舍瑟之對，先生倘亦有與點之嘆乎？先生之于詩詞，帝網交融，優人聖域。敢借《（口奄）聲奧義書》喬荼波陀之《頌釋》，為先生禮贊日︰“已得大全智，圓滿大梵道。”願以是因緣，隨先生同升妙音之天。

歲在重光協洽，且月，吳興錢仲聯序于蘇州大學，時年八十有四。

錢仲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