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日本東京都台東區的上野公園,有著「日本第一園」的美譽。自一八七三年建立以來,它以景色之秀美、人文之深厚而久負盛名。上野公園的所在原是德川幕府的家廟,因而古跡繁多。遊客在欣賞如畫美景的同時,目光也會被離公園大門不遠的一尊銅像所吸引。對於熟悉銅像背後故事的人來說,那裡是整個公園最具日本色彩也是足以代表日本近代歷史的地方。
一八九八年,在明治政府的主持下,這尊銅像被立於上野公園,銅像所塑的人物,一手牽著狼狗,一手握著腰間的劍,目光堅毅,氣勢威武。此人便是與木戶孝允、大久保利通並稱「明治三傑」的西鄉隆盛,一個從外表來看肥胖而憨傻的男人。
西鄉隆盛的確做過一件憨傻的事情。那一年,三十一歲的西鄉為了不讓躲避幕府追殺的朋友獨赴黃泉,與其一起跳海自盡。結果,西鄉被救起,而朋友卻淹死於海中。
所謂憨傻,對出生於傳統武士之家的西鄉而言,實乃武士之職責,這職責是對主君為忠、同輩為誠、親友為愛、國家為義,即大義名分。自二十八歲那年立志勤王,西鄉始終如一地奔走在重建日本的道路上。即便兩番入獄,遭人白眼,甚至被親朋誤解,被主君流放,也無改初衷。
一八六四年,走出牢獄的西鄉寫下了這樣一首詩以明志:
朝蒙恩遇夕焚坑, 人生浮沉似晦明。
縱不回光葵向日, 若無開運意推誠。
洛陽知己皆為鬼, 南嶼俘囚獨竊生。
生死何疑天賦與, 願留魂魄護皇城。
對於那段顛沛曲折的日子,西鄉曾這樣說:「行道者,顧逢困厄,立何等艱難之境,事之成否、身之死生,無關也。……予自壯年屢罹艱難,故今遇何事,皆不動搖,實乃幸也。」
忍常人所不能忍之事,擔常人所不能擔之責,故有非常之心、非常之志,才能為人所重,追隨左右。
一八六八年,討幕戰爭爆發。名義上討幕軍統領是熾仁親王,但實際靈魂人物則是任大總督參謀的西鄉隆盛。在西鄉的謀劃下,討幕軍用了約一年的時間,澈底擊敗幕府勢力,日本得以進入交織著變革與衝撞的明治時代。
一八七○年,功成名就的西鄉隆盛以「功不蓋主」為由辭去所有公職,返回老家薩摩藩。不過,真正令西鄉離開政治中心的是,他看到許多高官追名逐利,窮奢極侈,完全喪失了曾經為國家與百姓身負大義的品德;更令他失望的是,明治政府頒佈並實施了一系列有損下級武士利益的政策,導致下級武士階層在明治維新後生活陷入了困境。
西鄉不能忘記這些與他並肩作戰的戰友,這直接導致了日後西南戰爭的爆發。最終西鄉兵敗身亡,被明治政府奪去所有名銜。然而他在民間聲望卻有增無減,每當有落魄的武士找到西鄉,請求幫助而又不能解決時,西鄉就任其在門口的錢櫃任意取用。
他還曾為了一個參加討幕戰爭的士兵的生活寫信給薩摩藩主,信中寫道:「臨生死之境,使之如私物,事定之後,即行拋棄,影響德義。」
「德」與「義」無疑是西鄉生命中最看重的兩種品質。它取義於傳統思想,又植根於近世的日本,構築起了西鄉獨一無二的精神世界。一如孔子所言:「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所歸無外乎真、善、美三個字。
西鄉隆盛為明治維新的成功建立了不朽的勛業,本人雖遭受不公,但明治政府很快便恢復了他的名譽,這也是其獨特品性得到世人尊崇的結果。這種精神特質隨著日本國力的提升逐漸傳到了大清。在清末戊戌變法到民國初期間,西鄉隆盛幾乎成為當時在中華地區知名度最高的日本人。
一八九八年戊戌變法失敗,梁啟超奉勸譚嗣同逃往日本,譚嗣同告訴梁啟超:「不有行者,無以圖將來;不有死者,無以酬聖主。今南海之生死未可卜,程嬰、杵臼、月照、西鄉,吾與足下分任之。」其弦外之音,是自己願殺身成仁,而勉勵梁啟超能像西鄉隆盛那樣,最終完成維新事業。
次年,梁啟超在上野公園瞻拜西鄉隆盛的銅像,梁啟超很欽佩西鄉隆盛的人格:視富貴如浮雲,視名利為糞土。「近世之豪傑,如西鄉南洲者(西鄉隆盛),殆可謂無欲人矣。」
依信念而活,照理想而行,可謂真人,如稻盛和夫所言「不圖名譽,便很難對付」,生活事業亦如是。「男兒立身唯一劍,不知事敗與功成」,更是體現了西鄉的人格力量,事業的成敗,對於真正的英雄而言,是無足輕重的。
西鄉隆盛獨特的人格和品德,引導的不僅是他自己,更是當世的我們,因為一個真正的英雄,當是超越時代、影響久遠的。人活百歲,終將湮滅,當地位、財產、利益、私欲都隨著肉身的離去而灰飛之時,唯有品德與性情留存久遠。這也是在西鄉死後,他的親朋依其平日所言輯錄《南洲翁遺訓》(其號南洲)的初衷。
本書編錄《南洲翁遺訓》三十六則,以正心、養志、礪心、克己、修器、無私、人本、利他、永續、靜心為主題,重新闡釋西鄉隆盛對人生的體悟。這體悟雖發自百餘年前,但對當下生活於都市中的人們依然有著振聾發聵的現實意義。
作為稻盛和夫先生的同鄉前輩,西鄉隆盛是稻盛從小的偶像、心中的大英雄。稻盛將西鄉的格言「敬天愛人」奉為京瓷公司的社訓。在稻盛的著作《活法參》中,他詳盡地解讀了西鄉人生和西鄉遺訓中的寶貴思想,可以說,《南洲翁遺訓》中所蘊涵的智慧是稻盛最為推崇的人生經營智慧。
事實上,在這個世界上,變的永遠是人心和意志。正因如此,在紛繁複雜的環境中,有的人喪失了信仰,有的人迷失了方向,有的人失去了本心,從而走向了人生正途的反面。有首歌這麼唱:「是我改變了世界,還是世界改變了我?」其實,重要的不是尋找答案,而是問自己,是否依舊秉持著一顆「初心」:
於事業,是否精進;
於他人,是否容納;
於己身,是否磨礪。
當我們能不摻雜私念地問自己的內心時,我們就更加接近西鄉的精神世界。這也正是此書給予我們的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