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淺浮沉 廖鴻基
舟筏浮泛為接觸海洋的主要方式,猶如在一面廣大且揚動不息的平面位移;但我心裡面的海,不只一個平面而已。海岸、甲板、海床,許多次在外海漂流木下浮潛,曾在深邃的大洋裡與鯨豚同游。
海面和海床之間,或深或淺,每一層都有不同的光度,不同的壓力。有限的眼光、腦子及胸懷,曾經試著去探觸或想像,每一層深度獨特的風景。
海洋一直是我重要的生活領域。
若閉起眼想像海,我會看到漂浮的光,流動的光,下沉的光;觸覺涼冷的擁抱及撫摸;聽見水流抵在耳膜的踢踏;感覺飛翔或漂落。
海洋是三度空間,她懷裡的潮汐、海流錯雜變化,給每一條或沉或浮的魚不同的個性,也或深或淺影響我的心情。當內心的閘門打開,陸陸續續湧入海水,逐漸蓄積成一片內海;一方屬於自己私密的小小海洋世界。
外在的大海是一片無比寬敞的舞台,不斷上演各種各樣的戲碼,內裡的小海因而時常受感染而波動漣漪。裡裡外外,許多年來,我在這深、淺之間,浮浮沉沉。
大舞台的演出,因緣際會,有時剛好遇見了,看見了,或聽見了。大大小小的故事,有的悲傷,有的歡喜;洋流的大循環,感應我體內的小血脈;如一波洄流湧進潮池裡,不斷的盤蕩、流轉。
有時沉靜,有時洶湧,有時浮在海面,有時沉落底床。
海洋成為我生命最貼切的隱喻,讓我在不同的階段得以有不同的詮釋。年輕時走海灘,曾慨然落淚對著大海訴情:海洋是我的故鄉,從那裡來,回那裡去。幾年後,也是面對大海,十分沉靜的說:海洋雖是腳步的終點,卻是無窮視野的起點。又許多年以後,對著大海也對著自己說:海洋不可預約,但值得期待。航過許多水域後,大海告訴我的是:生命像遠航的船隻,不可能永遠風平浪靜……
這些,一一都是大小感應,深淺交流。
可以深沉,也可以淺浮。
因為海上工作,時常與老船長們相處。他們大半輩子風浪、血淚裡走過;喜歡聽他們潛藏在水面下、血脈裡如甕底老酒的經驗。這些從浮面到沉底的故事,不能問,也無可預期;不曉得是客氣,不自在或其他原因;若是問,他們總會這麼回答:沒啥啊,一路走來就到了這個年紀,好像沒什麼特別的。
長時間與他們相處,蹲同一面甲板,吃同一鍋飯,飲同一碗酒,無意間,像是被什麼觸發,或忽然間攀著了什麼靈感,搭上了網絡記憶裡的一截線頭,或是話匣子、心脾原本深鎖的鐵門,偶然間就開了個縫隙。俗語、諺語或漁業用語,偶爾還夾帶幾句日語,扯東扯西,將大海映對在他們生命中的漂泊、幽祕、蒼茫及波折,洶湧托出。
他們是勞動者,是海上獵人,他們的語言粗魯裡帶著細膩,如海的深或淺,平靜和洶狂。海上作業時,他們往往安靜,除了下達命令,幾個小時不開口是常有的事。好像勤勤儉儉海上憋著,要講的話,時機對了才裂出縫隙,一次傾倒。
耐心的,安靜的,長時間傾聽,往往便能聽見他們內心未經修飾的那一片海,裡頭都是浮浮沉沉的波浪。
以有限的文字能力,試著記錄他們,也書寫自己。
每個人都有一片海,當大海串聯這些小海,如大洋攜著多少相連相通的沿海、海峽或海灣。無論深淺,都有波浪。
大約十年前開始書寫海洋,那時還在漁船上捕魚,已能隱約感覺到,這片舞台夠寬、夠深,夠我一輩子書寫不會停輟。當時,跟自己說:至少寫二十本書。
二十本只是直覺,只是自己可能的寫作能量;大海並不曾為我設置底限。《海天浮沉》,算第十一本。可能恰好是年紀的一個階段,也可能因為習慣十進位,將要交稿的這時,恍然覺得,好像回到十年前,將要出版第一本書時浮浮沉沉的心情。
校稿時,回頭一頁頁翻過,像是在翻閱這輩子裡、外、深、淺許多片海連結一氣的波浪,幾分漂泊,幾分幽祕,幾分蒼茫,幾分波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