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殤：奉俄外交與哈爾濱「楊卓事件」之謎

作者自序
第一章 案懸八十載，天網正張開
第二章 楊卓往事
第三章 一九一八從高加索中國營到哈爾濱東方第三團
第四章 一九一九 初識張作霖
第五章 一九二零 楊參議——楊參謀長
第六章 一九二一 奉天、高加索、長春
第七章 一九二二他從海林進了中東路 她從高加索來到哈爾濱
第八章 一九二三 風塵仆仆
第九章 一九二四《奉俄協定》前後
第十章 一九二五 史到拐點
第十一章 一九二六 歲月崢嶸
第十二章 一九二七 楊卓之死
第十三章 一九四九年後北京花園大院 里加阿瓦杜（Avotu Iela）
第十四章 二零零八年三月二十九日自里加寫給楊卓
第十五章 向我開槍
第十六章：原始密檔里的楊卓之死
致謝
本書引及參考的史料、文獻

我是在郁悶自已的情緒中長大的。首先我有四分之ˉ的俄羅斯血統，親祖母是地道的俄羅斯人，為這學生時代的我沒少挨同學們的嘲笑。在中國，四十歲往上的混血有誰沒遭受過這方面的難堪呢？其次我還有個青少年時代在俄羅斯度過，回國後做了大事，至少娶了三位夫人的祖父。一九二七年初，祖父楊卓在中東路少將監事員的任上被張作霖以通俄罪名殺死。楊卓是當時東三省著名的「俄國通」，他的突然被殺震動了哈爾濱、中東路，史稱「楊卓事件」。奉命對俄溝通，最終因通俄而被殺，蹊蹺；殺都殺了，卻又回避做官方的明白闡釋，更蹊蹺；楊卓之死遂成懸案——當時祖父究竟做了什麽？他在俄羅斯有著怎樣的經歷？親祖母的俄文名字叫什麽？長得什麽樣？高個矮個好人壞人？幾十年來沒人能清楚的告訴我，於是就郁悶：我怎麽會無厘頭生在這樣的家庭？

那年月，父親比我更郁悶。文革中楊卓被人從「偽官吏」升格為「小軍閥」，要求進步的父親絕望了，批斗之下「自絕於人民、自絕於黨」。上兩代人橫死，歷史問題不清，我當時連插隊的資格都沒有。就在我們飢寒交迫，快要被擠出京城移民農村的時候，祖母拿著祖父被張作霖槍殺的舊報紙找到了安置辦公室。那的人看後結論道，原來楊老先生是為這個死的——這個是哪個？他說不上來；而我由此留京成了一名徒工，開始用每月十七塊錢的飯費養家糊口，那是一九七一年。

大約一九八零年吧，我下夜班，到廠圖書館借了本俄文中譯的《中國戰士同志》回家看。書是一九六一年出版的，講的是蘇聯紅軍高加索中國營的故事。那個中國營營長包青山，怎麽瞧怎麽眼熟。拿給祖母看，她只瞥了一眼就說，那不是你爺爺嗎！說完她做她的我睡我的，還要上夜班呢。九天後書還了，我們誰也沒再提起——大千世界相象的人太多，一個姓楊一個姓包，挨不上；與生存掙扎者挨得上的只有窩窩頭，這事就撂下了。

又過了二十幾年，二零零三年春節前夕，在河南，當年楊卓把兄的孫女通過市公安局查找到我，那時祖母已經辭世。聽她說起楊卓原來並不姓楊時我腦子里轟的一下，包青山的形象、關於楊卓舊事的種種疑問倏地電光火石般一片耀亮。我放棄了媒體編輯部的工作，一頭扎進國家圖書館的史料縮微室，一扎就是五年。

建國至今，我們對中俄關系的研究，從歌德式走向反思式，可謂成果不小，但對於東三省奉系對俄關系的研究卻過於簡單。中俄相鄰的實質是奉俄相鄰。歷史上看，北洋政府末期的中俄交涉實際上圍繞奉俄交涉而展開。張作霖從一哨匪首做到東北王的過程，恰恰對應著俄羅斯劇變，新俄工農政體從無到有，從弱到強，進而影響世界的過程，老張不可能不與之打交道。而中國人對於俄變的體驗，最早的東三省方面的對俄接觸，直到一九二四年《奉俄協定》的簽署，都有著楊卓參與其間的史痕。楊卓在俄羅斯有著怎樣的作為？他如何被張作霖看中？如何以護路軍哈滿站司令部參謀長的身份處理謝米諾夫武裝犯境？北京政權決心與新俄正面接觸之前東三省方面如何與蘇俄溝通？奉天方面與新俄接觸是怎樣開始的？楊卓怎樣為《奉俄協定》的簽署在兩邊牽線搭橋？奉方與蘇俄共管中東路之後都有哪些具體的作為┅┅讀者可以在本書對史料的摘錄中依稀看到歷史的影像。了解楊卓與他的同事們當時都做了些什麽，就能較為全面的了解到整個奉俄交涉的歷史。了解楊卓一案「懸」給後代的悲歡離合，大約就能多少想到中俄兩國兩地兩個民族之史恨因襲的陳陳背景。

文革中，我家近百張歷史照片被父親悄然銷毀。祖母經常指著那些照片告訴我，那是你爺爺在俄羅斯；那是張作霖，那是張學良；那是於沖漢和張煥相，他們沒少來咱家串門，後來就是他們審的你爺爺┅┅我至今還能憶起：一張里，張作霖長袍馬褂，揣手獨坐前排，後面立著四名將官，左手第一位是楊卓，挨著楊卓的是大下巴張煥相，每個人都是將軍帽將軍服大馬靴白手套，每個人的軍刀都斜拄在雙腳並攏的中心點上。還有一張，楊卓在奉天主持各國領事的招待會。他在前面祝酒，周圍一圈老外：近前只有一個中國人，學生樣，怯生生地立在那里，是張學良。本書選用的歷史照片大多即是那些照片的劫余。用來支撐本書骨架的史料絕大部分取自：由國家檔案總局特批允准查看的楊卓歷史檔案，與十幾種當時俄、日、中文媒體報道；極少數出自我對祖母述說往事的回憶和楊家世交的口述，並盡量經過又一種史料的輔助驗證。當然本書也寫了我對史事的看法及評價，但肯定言之有據。

我把史料、史料中的楊卓與我本人的觀點撂在這里；我將直面每一位讀者、研究者、評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