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詠史懷古詩研究

序
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詠史與懷古的分合與名實
第二節 唐前詠史懷古詩的發展與成就
第二章 唐代詠史懷古詩繁榮原因
第一節 民族文化的長期涵養
第二節 歷史的詩性質素與詩人的審美心理
第三節 唐代社會的新形勢、新趨尚
第三章 唐代詠史懷古詩發展歷程
第一節 繼往開來之初唐奠基期
第二節 厚積薄發之盛唐拓展期
第三節 與時俱進之中唐成熟期
第四節 群星炳耀之晚唐繁盛期
第四章 唐代詠史懷古詩熱點題材
第一節 昭君古題的文化意蘊
第二節 唐代詩人的金陵情結
第三節 武侯題材與唐代士人心態
第四節 李、楊題材——唐人的傷痕文學
第五章 唐代詠史懷古詩人舉要
第一節 攪碎古今之李白
第二節 尚友古人之杜甫
第三節 寄興深微劉禹錫
第四節 大能感慨之許渾
第五節 氣俊思活杜牧之
第六節 深情冷眼李商隱
第六章 余論
參考書目
後記

中華民族歷史悠久，歷史典籍的豐富無與倫比，重史，是中國傳統文化的一大特點。生活在這樣的文化傳統中的中國古代士人，存在著一種異常強烈的「歷史意識」。這種重史的民族文化傳統與文化心理，在中國詩歌的百花園中孕育了一種獨特的詩歌類型——詠史懷古詩。中國古代詩歌中詠史懷古詩數量之多，成就之大，在世界文學之林中也是獨一無二的。而唐代的詠史懷古詩，則是中國古典詠史懷古詩的高峰。

「歷史不過是追求自己目的的人的活動而已」（馬克思、恩格斯《神聖家族》）。人們把歷史比作一條奔騰不息的長河，人類本質的偉大，人類的發展，人類的不可阻擋的進步，人類對個體的非理性的一貫有把握的勝利，人類戰勝一切似乎超人的事物，人類同大自然進行的艱苦卓絕的斗爭，人類對自身的完善與提升，都是在這賡續不斷的進程中實現和積淀下來的。「人世有代謝，往來成古今」，前人和先輩的具體的思考、行動、勝利、挫敗、聚散離合、悲歡歌哭的具體情形和場景，隨著時問長河的流逝而漸漸地消失。往者已矣，但是，對前人的思想、行為、情感的追尋與探究，對逝去的歷史場景與人物的想象和推原，卻是人類一種永不衰竭的興趣與沖動。恩格斯說過:「歷史就是我們的一切。」對歷史的追憶與叩問，或者說對人類社會從時間一維進行認識、體察和想象，無論是為了從中獲得鏡鑒，取得教益，還是尋找榜樣，寄托情感，人們發思古之幽情之林林總總，從本質上說，體現的是人類對於自身本質力量的一種反思與確證，以便在這反思與確證中演出歷史的新場面。然而，歷史畢竟是已經過去了的人和事，人們追尋與思考歷史的主要依據是流傳下來的歷史典籍與記載，還有某些殘存的歷史遺跡。湯因比說：「在某種意義上，歷史事實是人為的——它是從原始資料中挑選出來的結果。」「即使是一塊磚頭，也是人們從這個世界的泥土中選擇出來的東西。」歷史典籍記載了歷史的若干事實，但是，記載有選擇，有去取，也不能不有遺漏；由於種種原因，甚至還有塗飾，有歪曲，殘存的遺跡與廢墟又不過是歷史的若干碎片，當年的具體場景難於完整地復現。或者正是由於這一點，對歷史真實的探究，也就成了一切關於歷史的著作的最根本的追求之一。詠史懷古之作，既然所表現的是歷史，人們當然有理由要求這種解讀與想象符合歷史的真實，想象的翅膀不能完全脫離歷史自由翱翔；但是，詠史懷古之作畢竟是文學，它本質上是個人對歷史的一種充滿主觀情感的解讀和想象，這種解讀與想象，又必須是獨具只眼的、富於想象力和豐沛的感情的。因而對歷史的理性認知與感情體驗、判斷力與想象力，就不能不是詠史懷古詩藝術創作的神思得以飛翔的兩翼；歷史智慧和藝術想象以及兩者之間的結合、沖突、調諧、平衡以及由此產生張力，就不能不是構成詠史懷古詩藝術生命的根本核心與審美特征。

《唐代詠史懷古詩研究》是張潤靜2002年夏天完成並通過了答辯的博士學位論文，是對有唐一代詠史懷古詩進行的一次總體觀照。作者緊緊地抓住詠史懷古詩這一文學體裁和文學樣式的根本的審美特征，在唐代社會的大背景下，在中國古典詩歌發展的歷史流程中．對唐代詠史懷古詩的思想與藝術進行了多方面、多角度的審視．既有宏觀的把握與概括，又有微觀的抉發與論析，窮源溯流，綜觀正變．材料充分，論旨詳明。她在本書的「余論」中說：

隨著唐人歷史視野的開闊，唐代詠史懷古詩的題材空前地大了。更多的歷史人物、歷史事件進入了唐代文人的視野，成為吟詠、唱嘆的對象。而且，唐人結合自身的人生體驗，在對歷史進行重新解釋時往往自出機杼，見識更高、感慨更深。許多熱點題材經唐人的反復吟詠、闡釋，其豐竄的文化內涵和審美意蘊被充分地發掘，從而凝聚了特定的情感內容與意義指向，成為一種象征、一種言說。這些使唐代詠史懷古詩在整體上呈現出博大、厚重、深刻的特征。

在藝術上，唐人也已找到了歷吏要素與文學要素結合的有效方法，在歷史材料如何轉化為詩的意象方面，運作起來已得心應手。尤其是懷古詩的興起，將詠史與抒懷結合得更融洽，景、事、情、理進一步統一，增強了詠史詩的詩性因素。詩人馳神運思，對文字記載的歷史進行引申、演繹，或濃縮，或生發，或強調，或省略，或誇張，或變形，或虛構、想象、填補，以詩的審美要求重新組織時空結構，使詠史懷古詩的體裁獨立性和藝術發展潛力得以充分凸顯。在唐人的不斷探索與積極創造下，中國古典詩歌這一獨特的體裁在中、晚唐已經完全成熟並出現了高度繁榮的創作局面。其時詠史懷古詩形式的整飭、格律的精細、對仗的工穩、修辭的密麗、造境的完美，都達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

這個結論，符合唐代詠史懷古詩創作的歷史實際，體現在全書的具體論述之中。書中對「詠史詩」與「懷古詩」的統合與分疏，對詠史懷古詩的民族文化傳統基因和唐代詠史懷古詩繁榮的社會文化基礎的尋繹，對唐代詠史懷古詩「熱點題材」論列，對唐代詠史懷古詩典型作家作品的思想特點與審美個性的探究，對詠史懷古詩的藝術發展與進步軌跡的勾勒，言之有據，持論平實，從不同的角度、不同的方面，深入地闡發和彰顯了唐人在詠史懷古詩這一領域的空前的藝術創造力和歷史貢獻。作者對詩歌藝術感悟銳敏深入，清通暢達而富於文彩的論述語言，也使文中時時可見的勝義得到了充分的表達。

日月不居，時光如流。潤靜從我研習中國古代文學有六年之久，而從這篇論文的完成、通過答辯到現在，時間又過去了整整六年。現在，她的這篇論文終於公開出版，作為她攻讀碩士、博士學位期間的指導教師，我是非常高興的。最近，我又把這篇論文重讀一過。我覺得，對唐代詠史懷古詩的研究，本書是有深入與推進之功的；它的出版雖然遲了一些，但是，對研習和探究中國古代詠史懷古詩，研習和探究唐代詩歌，仍然具有較高的學術參證價值。潤靜在古代文學方面功底好，有悟性，而又肯用功，由於種種原因，她在畢業後來未能專門從事古代文學研究，我是一直為之感到遺憾與惋惜的。但是，她的人生之路正長，成就還可期之於他日。

鄒進先
2008年3月於哈爾濱